2016年除夕,我兜里不到两百块。
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。我坐在老家房间的床上,手机里是拜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。我挨个回:新年快乐。
没人知道,初二我就得逃回北京。
也没人知道,三个月前,我还是一个百亿平台的负责人。二十三岁,用户叫我"财神爷",公司对外打款的账户皆出自于我的个人账户。
现在,我欠着一百万。
这个问题,我追了十二年:那25的缺口,到底去哪儿了?
2009年,第一桶金
我考上北京一所211大学。大一开始做创业协会,卖滑雪票、卖新生用品、卖北京特产——把学生需要的产品代理了个遍。第一次组织卖滑雪票,一百多人跟我去,赚了人生第一笔钱。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笔钱会把我引向一条完全没想到的路。
2012年,孤注一掷
一个老板来学校开讲座,讲"帮助更多人创业",讲搭建平台让普通人也能成功。我被那个理念点燃了。
毕业那年,同学们都在投简历、考公务员。我带着协会里几个最铁的小伙伴,去了那个老板的公司。
公司只有两个人:老板,和他雇用的一个"总经理"。
没有劳动合同,没有固定薪资。老板说:"你们看着自己给自己发。"
我们感动于这份信任。后来的三年,我们用信用卡垫付生活,到账单日再从公司支取。没人觉得有问题。那家公司,那个平台,是我们自己一点点搭起来的。它就像自己的孩子。
2014年,百亿神话
我策划了公司第一场年会。全国各地的感兴趣平台模式的人都来了。会场里坐满了人,灯光打下来的时候,我看见很多人眼里有光。
那一晚之后,平台开始起飞。
三年时间,六百多万用户,流水超过一百亿,覆盖三十一个省份。二十三岁那年,我成了平台运营负责人。公司里除了老板,我最清楚业务。连对外打款的账户都是我的个人账户。用户在后台叫我"财神爷"。
但每天,我都如坐针毡。
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可所有事,都等着我操心。平台是外包做的,架构极差。每天夜里,团队手动下载数据,用Excel一格格处理。我们用人力,对抗一个随时可能崩掉的系统。
那时候我常想:这就是我要的吗?
但看着那六百多万用户,看着那些叫我"财神爷"的人,我说不出口。
2015年,第一次转身
我和老板开始吵架。理念不一样,怎么都拧不到一块。我想离开。但这个平台像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,舍不得。
最后我妥协了,但提了一个要求:我要自己成立技术公司,承接平台的技术业务。
老板同意了。
那一年,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。五个人,都是跟我一路走过来的伙伴,我们有了新的关系——股东关系。我们以为这是在修复平台,是在帮它长大。
不知道,这是两年后一个人扛债的伏笔。
2016年,一夜崩塌
年底,我知道平台撑不住了。资金链要断了。账上的钱撑不过下个月。
那几年,我们一直没有劳动合同,没有固定薪资。我们感动于老板的"信任",几乎没给自己发过工资。现在平台要倒了,二十个员工的工资怎么办?
我是负责人。我得负责。
崩盘前一个月,我做了一个决定:提前裁员。
五个股东,都是一路跟我走过来的。我对他们说:"都由我一个人扛。你们签离职协议,我承诺N+1。"但他们没有选择离开,而是和我一起面对。
八十多万员工赔偿,加上房租和其他费用——创业的第一个成果,是让自己欠了一百万。
签完那些协议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。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,我想不明白:明明三年做到百亿,怎么最后是这个结果?
那年过年,我没敢在家多待。除夕夜,兜里不到两百块。初二就买了火车票回北京。家人什么都不知道,以为我还和往常一样风光。
连请股东吃散伙饭的钱都没有。
2017年初,转账
我回到北京。去见之前平台上认识的人。各地的负责人、代理商,他们知道平台出事了,想看看我怎么样。
有人请我吃饭,有人约我喝茶。聊着聊着,有人掏出手机。
"给你转了点钱,别拒绝,我知道你难。"
1000、2000、3000、8000、1万。
我找了一个小本子,把名字和数字记下来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我想:世上还是好人多。
靠着这些转账,加上股东们一起刷信用卡套现,每个月给员工的赔偿,竟然真的还上了。
那个小本子,我一直留着。
2017年3月,42天
有人想收购我的公司,这是我没有想到的。谈了几个月,6月15日签了合同。225万,分三次付款。
签完字那天,我回到住处,在屋里转了好几圈。不是兴奋,是不真实。
然后审计报告出来那天,对方失联了。
电话打不通,微信没人回。介绍人说:"老板遇到点麻烦……"
这一等,就是四十二天。
那四十二天里,我静静的等待,没有打一个电话,这源自于自信与信任。
四十二天后,电话响了。
接通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说:"我听说,我消失这段时间,你没有去找。不像其他人。"
听到那个声音,我愣了一下。然后说:"能听到你的声音,我就很开心了。"
"合作有没有变化?"
"没有。"
一周后,到了第一笔款。
钱到账那天,我翻出那个小本子,一个一个还钱。
有的人说:"我当时给你的时候就没想着你还。"
我说:"我知道。但我要还。当初我是按借你们的,才安心收下的。"
然后是股东们套信用卡的钱,然后是他们这几个月的工资。
近一百万的债,卸掉了。
2017年8月,机场电话
还钱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有个当初帮过我的人,他参与的另一平台也快崩了。他让我去见一个投资人,帮忙"说服"他接盘。
我去了。看了看那个平台——是我们之前项目的仿盘,但危险性极高,是个资金盘。
我没有帮他"说服"。饭局上我隐晦地点了点问题。
他后来没再联系我。
但那个投资人,饭局结束后留了我的联系方式。第二天,在机场给我打来电话。
"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再建一个平台?我来投资。"
我愣了几秒,说:"可以。"
"拿股份不拿工资,还是拿工资不拿股份?"
"拿股份不拿工资。"
2017年8月,同一个月,我还清了债,同时开始运作两家有投资人投资的公司。
那时候我想:真正的创业,终于开始了。
2017年12月,又失联
收购我公司的那个老板,又失联了。
第一家公司的好运,只存在了四个月。
但奇怪的是,这次我没有太慌。停了就冷静处理,业务暂停,人员离职。全力投入第二家公司。
2018年,清醒
在第二家公司,我发现自己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了。一切都听投资人的,因为他出钱。因为我害怕再失败。因为我不想再承担责任。
我成了"在创业的打工者"。
跑了一年全国市场,联系以前平台上的人,却没有明确的目标。平台一直没起色,技术外包也出问题。
那年我意识到一件事:在上一家平台,我之所以厉害,是因为平台的势能把我推上去的。离开平台,自己的能力有多么渺小。
9月,投资人撤资。
我坦然接受。他把股份都给了我,说:"扶你上马,未来的路自己走。"
2018年底,绿皮火车
又要操心团队的开支从哪来了。手上只有最后五个人,和一些小微企业的资源。
我做了个决定:不做甲方了,做乙方。
坐绿皮火车,一个人去有业务的城市找机会。硬座,十几个小时,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跑。
接到第一个订单的时候,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,站在路边打电话给团队:"签下来了。"锅终于又可以揭开了。
2019年上半年,签下近180万订单,每月进账二三十万。团队搬到一个便宜三分之二的房子,吃在一起,住在一起,工作在一起。
我感觉自己又行了。
但好景不长。客户问题、团队问题、市场变化——现在回头看,其实都是自己的问题。还有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:我投资了一家餐饮店,想补实体的课,想把一个公益理念落地。
结果,又失败了。
2020年,生死一线
疫情来了。
但比疫情更重的,是另一件事。
之前找我做平台系统开发的客户——那个唯一还在坚持和我一样理念的人,也是我现在唯一的合伙人——他的平台上线一周,出bug了。用户提现不到账,虽然现场解决了,但信任受损。
更糟的是,技术大牛联系不上了。
我查到他公司的注册信息,找到他家人的电话。对方说:"他被警方带走了……"
代码全没了。电脑被没收了。人出不来了。
客户那边,三十多个每人掏了一万块的股东,怎么交代?
他回老家过年,股东堵上门。他生了一场大病。每天吃八顿饭还饿,人一天比一天瘦,最后骨瘦如柴,如死过一般。
醒来时,张嘴说不出话。慢慢学会说话,但语言系统像被清空了。
可奇怪的是——一个初中文化的人,醒来后能把《道德经》《论语》倒背如流。
我验证过。是真的。
他抵押了唯一的房子,把不愿意再跟随的人的钱还了。剩下几个人继续跟着他。
过完年,他来北京找我,借两万。
他说:"一起受灾了。我需要这笔钱去处理事情。"
我没有理由推辞。
2021年,大雨中的托付
那一年,我和十年战友分开了。
她是我当亲妹妹一样的人。我们一起从校园创业开始,一起经历那些年。
2021年,她说想做工厂直播。她想去。我内心不愿意,但还是陪她去了。
三个月,吵了无数次。因为我不认可带她做直播的那个人,因为我不想让她难做。最后我主动退出。
6月,回北京。我清楚地知道,这一次真的要分开了。
7月7日,我去一座北方城市见那个客户——现在的合伙人。
我带当时负责对接项目的小孩一起去了。心想:没啥好办法,只能认下债务,分期偿还,或者干活抵债。
吃完饭,去宾馆。他要的确实是我的态度——我认,我扛,我可以干活。
然后,他拿出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是当初借我的两万,说房子抵押了,可以还给我。
又拿出一个文件包,里面是他公司的手续和公章。
他递过来:"请你来做我们公司的总经理。"
我愣住了,下意识地接过了公章。
事情竟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解决了。不仅没有被追债,还多了一个新身份。
谈完事情,我们去火车站准备回自己的城市。路上遇见了数年罕见的瓢泼大雨。
2021-2022年,一体两面
我是总经理,他是董事长。
我们又走了一遍完整的创业路:租场地、招技术、开发系统、市场推广。而我之前的团队已经全部走完,唯一的合伙人就是这个"董事长"。
我们一个是从上往下看,一个是从下往上看。认知不同,角度不同,对经济学的理解也不同。但我们是一体的两面。
然后,又失败了。
疫情把我们困住了。资金跟不上,团队散架,业务停摆。他那边的人也都走完了。
2023-2025年,剩下两个人
就剩下我们两个人,还在坚持探索那条路。
那条路,叫"东方经济学的理论体系构建"。
那25的缺口,我追了十二年
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:一家企业生产了价值100元的产品,支付工资50元,成本20元,利润30元。资本家拿到的30元利润中,只消费了5元,剩下的25元用于投资。
那么社会的消费购买力是多少?工人消费50元,供应商消费20元,资本家消费5元——合计75元。
那25的缺口,去了哪里?
西方经济学讲利润,只讲生产侧的剩余价值。但那25的缺口说明:如果利润只流向生产侧,消费侧永远缺钱。普通人越努力,越不敢花钱。
这个结构性问题,需要另一套理论来解释。
2026年,书写完成
我写完了一本书:《利润的两张脸:东方经济学的理论与实践》。
书里提出了几个概念:利润的两张脸、共有制、公共价值池、消费商、两套度量衡、动态平衡。
这本书,不是书斋里的推演。是一个从坑里爬出来的人,用十二年和六次失败换来的。
书稿已投稿出版社,正在等待回音。
如果你问我,这十二年值得吗?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我只知道,2016年除夕,我兜里不到两百块。2017年8月,我卸掉了一百万债。2021年7月,我在大雨中接过一个身份。2026年,我写完了一本书。
我只知道,那些在我最难的时候给我转账的人,那些四十二天里没有去找的日子,那个死过一次还能继续坚持真理的人,那场大雨——他让我认识到一些东西。
利润有两张脸,西方经济学只讲了一半。另一半,让我们一起来补全。